烈日把黄土坡烤得发烫,玉米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,可村东头那片玉米地深处,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**借种**,这个在十里八乡被嚼烂了舌根的词,此刻正活生生地在这片青纱帐里上演。女人的粗布衣裳挂在玉米秆上,汗珠子顺着脖颈淌进垄沟,她不是来掰玉米的,她是来给自家男人“借”一个后代的。
女人叫翠兰,嫁进赵家三年,肚子始终没个动静。婆婆急得天天烧香,男人赵栓柱却只会蹲在门槛上抽旱烟。最后,婆婆拍板:去玉米地里“借种”,对象是邻村那个走街串巷的货郎,据说他体格壮实,生下的娃能扛得起锄头。翠兰起初死活不肯,可看着男人跪在地上给她磕头,她心一横,揣着半袋苞谷面就钻进了那片密不透风的玉米地。
货郎早就在地头等着了,他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手里还摇着拨浪鼓。翠兰没说话,只是把苞谷面往他脚边一放,然后转身拨开玉米秆,走向深处。货郎跟上来,粗粝的大手掐住她的腰,玉米叶沙沙地响,像是在给这场见不得光的交易打着节拍。她咬着嘴唇,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片被割碎的天空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怀上,必须怀上。
一个月后,翠兰的月事没来,她偷偷跑到镇上药铺把脉,老中医捋着胡子说:“喜脉。”她攥着那张药方,手心里的汗把纸都浸透了。可消息还是像风一样灌满了村子,有人往她家院墙扔烂菜叶,有人当面啐她唾沫,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,现在又成了野地里的骚狐狸。翠兰不吭声,只是摸着自己渐渐隆起的肚皮,那里面有个小东西在踢她,这是她跟赵家唯一的交代。
然而货郎却找上门来了,他堵在村口,扬言要翠兰跟他走,说那孩子是他的种,不能白便宜了赵家。翠兰吓得躲进玉米地,蹲在垄沟里发抖,玉米叶沙沙响,她仿佛又听见那天的动静。赵栓柱拎着铁锹追出来,两人在田埂上扭打成一团,最后货郎被打破了脑袋,骂骂咧咧地跑了。
秋收的时候,玉米棒子个个饱满,翠兰的肚子也圆得像扣了个锅。她拖着笨重的身子在地里掰玉米,忽然一阵剧痛从腰眼窜上来,她扶着玉米秆慢慢滑坐在地。血顺着裤腿淌进泥土,她喊不出声,只能揪着玉米叶,把叶子都攥碎了。等赵栓柱找到她时,她已经昏过去了,身下是一滩暗红的血。
孩子没保住,是个成了形的男胎。翠兰躺在炕上,眼神空洞地盯着房梁,婆婆在门外嚎啕大哭,赵栓柱蹲在门槛上,烟袋锅子磕得梆梆响。三天后,翠兰不见了,有人看见她披头散发地钻进那片玉米地,再也没出来。村里人去找,只在地中央发现一个塌陷的土坑,坑边丢着一只绣了鸳鸯的鞋。
第二年开春,那片玉米地又冒出新芽,绿油油的,比谁家的都壮实。可是没人敢去那儿锄草,都说夜里能听见女人哭,还有婴儿的啼哭声。货郎再也没来过这个村,赵栓柱倒是天天蹲在地头,对着玉米秆子念叨,说他婆娘还在里头,等着他接她回家。风一吹,玉米叶沙沙响,像是在应他,又像是在笑他。
翠兰的坟就埋在玉米地边上,没有碑,只插着一根烧焦的玉米秆。每逢七月十五,总有个黑影蹲在坟前,往土里埋半袋苞谷面。村里人说那是货郎,也有人说那是赵栓柱,可谁都没看清过他的脸。只有玉米地知道,那场借种的买卖,赔进去的何止是一个女人。